业绩压力之下，主播和平台在违法、违规的边缘试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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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蔡真 高远山
编辑丨高岩
来源 | 野马财经
这是野马财经的第3193篇原创
本文约5600字，阅读时长约10分钟
斗鱼“游”得有些肆无忌惮了！频繁因为“擦边”登上热搜、陷入争议漩涡后，斗鱼迎来网信部门工作组的整改。
5月8日，针对斗鱼平台存在的色情、低俗等严重生态问题，国家互联网信息办公室指导湖北省互联网信息办公室派出工作组，进驻斗鱼平台开展为期1个月的集中整改督导。
受此消息影响，斗鱼（DOYU.US）股价闪崩，美股盘前一度大跌15%，最新市值约3.45亿美元。
斗鱼直播间涉赌实锤后又涉黄？
其实，从2014年成立以来，斗鱼的色情、低俗等问题一直被诟病，其中淫秽、低俗、“涉黄擦边”视频频繁成为用户投诉对象。
2016年4月，文化部公布，斗鱼、虎牙直播、YY、熊猫TV、战旗TV、龙珠直播、六间房等19家网络直播平台因涉嫌提供含有宣扬淫秽、暴力、教唆犯罪、危害社会公德内容的互联网文化产品，被列入查处名单。
2022年9月，执法人员通过对斗鱼进行现场检查和调查询问、后台记录取证，发现3个直播间在直播过程中存有表演方式低俗的违规问题，违规直播当日当场次打赏收益折合人民币共计435.9元，作为违法所得金额，并对斗鱼处以罚款3万元。
今年3月31日，“斗鱼官方推送软色情表演”冲上了热搜。而在此之前，“斗鱼舞蹈区”也登上了热搜，其原因似乎是平台修改了舞蹈区的规则，出现了很多软色情擦边直播。
据网信中国官方微信号4月30日消息，2023年一季度，针对百度、新浪微博、斗鱼、豆瓣等网络平台履行主体责任不力，对其用户发布的信息未尽管理义务，造成淫秽色情、封建迷信、招嫖卖淫、赌博引流、高利借贷等有害信息在网上传播的问题，国家网信办指导属地网信办分别依法约谈相关网站负责人，责令其限期整改，处置相关账号，从严处理责任人，并分别给予罚款的行政处罚。
去年年底，四川省都江堰市法院审理了斗鱼平台主播涉赌一案。
前斗鱼户外主播组合“彡彡九户外”（下称“339”）中的3人利用直播平台开设赌场吸金近1.2亿元，构成开设赌场罪，其中付某某、潘某有期徒刑6年，对其后勤、财务周某依法适用缓刑，对3人共处罚金165万。
值得一提的是，就在339直播间被点名批评后，斗鱼相关负责人还曾否认直播间“涉赌、违规”，其表示339直播间有关行为并非赌博，而是属于商业领域的有奖销售行为，依据《反不正当竞争法》，只要抽奖金额不超过五万，就既不违法，也不违规。
但此前，原斗鱼户外主播一哥钱小佳和友人聊天的一个视频在社交媒体流传，钱分析了主播急功近利涉赌和斗鱼平台对主播流水业绩要求之间的关系。他说：“抽奖、涉赌平台不是不知情，但这玩意儿会让流水成倍增长，对于平台和主播都有好处。大家都有业绩压力，别人玩你就不能不玩。”
事实上，直播平台抽奖活动比较常见，最初的模式是一些主播在直播间加入转盘，这样粉丝可以打赏礼物让主播接受转盘内的惩罚。之后，该模式被众多主播引入，并开始衍生出一些新的玩法。
比如2019年，斗鱼官方推出的“幸运宝藏”抽奖活动。用户可以通过充值购买鱼翅（虚拟货币，类似Q币），再通过鱼翅赠送主播幸运水晶、幸运钥匙等礼物获取抽奖机会，送的礼物越多，中奖几率越大，最大单笔奖金可达50000鱼翅，按照一个鱼翅1元的价格，最大单笔奖金是5万元。
不过，抽奖活动推出后不久，有的主播开始用礼品、现金等奖品来吸引粉丝，逐渐触碰到赌博的红线，同时用小号加入直播间拉低粉丝中奖率。最终，2019年8月，随着国家净网行动的展开，斗鱼下线了该抽奖系统。
但潘多拉的魔盒一旦打开，便很难关上。“幸运宝藏”下架后，平台上依旧有主播被曝涉赌。
除339外，“青蜂侠Bee”曾爆料，斗鱼户外主播“长沙乡村敢死队”是“斗鱼最大赌场”，2020年其流水高达1.77亿元，日流水最高一千三百万。每晚10点开始涉嫌聚赌的抽奖活动，还形成公开暗号“十点经济课”。
来源：微博截图
由于明面上无法直接兑换现金，且根据《反不正当竞争法》第十条，经营者进行有奖销售，最高奖的金额不得超过五万元，这些活动从设计上规避了赌博的风险。
尽管如此，过高的流水还是引发了监管的注意。据第三方数据平台“头榜”统计：2020年339在停播117天情况下，年收益仍高达1.1416亿元；339采用的新颖互动方式吸引了不少粉丝参与，仅以2020年6月27日为例，该直播间单日收益达386.94万；日均近4.27万人在直播间参与互动，其中2.53万人“打赏礼物”下注。
具体而言，339的玩法是邀请进入直播间的用户通过花钱“办卡”的方式参与抽奖，主播会私下将奖金发给用户。据《四川法治报》，2017年3月至2020年9月期间，付某某、潘某利用斗鱼平台“粉丝福利社”的抽奖模块，事前设置抽奖的奖金金额及份数，组织“水友”进行抽奖。
直播期间，付某某、潘某不停宣扬“一个办卡五万带回家”“搏一搏单车变摩托”，并通过斗鱼平台、微信群等方式煽动大量人员在直播抽奖时段进入直播间“办卡”参与抽奖。抽奖结束后，周某则会在核实中奖人员信息及中奖金额后，向中奖人员发放现金。至被抓获时，3人共组织抽奖4200余场次，442万余人次参与。
平台、前主播各执一词
值得一提的是，有关主播涉赌，斗鱼曾表示不知情，但斗鱼平台的另一户外主播钱小佳却认为，斗鱼在主播涉赌事件中并不能完全切割，甚至应负主要责任。
钱小佳是曾经的斗鱼户外主播一哥，鼎盛时，他一年为斗鱼创造的礼物流水可达数千万元。不过，2019年下半年钱小佳因违规遭到斗鱼封杀。
按钱小佳的说法，339等直播间的涉赌活动，虽然并非斗鱼官方举办，但平台并非毫不知情，甚至会进行内部引导。
钱小佳曾披露过，斗鱼主播给他提供的文档和聊天截图显示，斗鱼曾出台《魔法球文字话术》，且要求各超管（斗鱼员工，相当于直播间执法人员）通过电话将其内容通知各主播，不能留下文字证据。
对于该文档的真实性，斗鱼方面未给出明确答复。但斗鱼其他主播透露，2020年春节后基本头部主播都收到了关于话术的要求。
百密一疏，2020年3月19日，一位斗鱼超管将《魔法球文字话术》用微信直接发给相熟的主播，此后被流传了出来。
（超管向主播传达话术）
《魔法球文字话术》对于主播抽奖的话术做出严格规定，比如引导用户加QQ或微信了解，用土特产和福利的说法代替具体奖品，不能出现具体几千/几万与现金对等的数字。
（《魔法球文字话术》）
值得注意的是，该文档里明确要求超管，这些内容不能直接发给主播或公会，不要留下书面证据，最好是运营通过语音沟通。
前述斗鱼超管图省事把发给主播的内部要求也透露出来：平台立场是禁止返现的，如果留下截图证据，可能会有风险。
同时，斗鱼和一些主播（尤其是大主播）的合同中设定了流水对赌，完成或超过数额即可获得奖金，且斗鱼通过流水大小决定对主播的热度扶持。
（主播合同中关于流水的对赌条款）
从以上材料可以看出，主播往往与平台有着高额的业绩对赌，承受着巨大的流水压力，通过抽奖、涉赌刺激粉丝打赏成为了解决这种焦虑的方案之一；另一方面，平台对于这类活动的监管，并非限制或严惩，而是通过传授主播话术，以防被抓到把柄来规避平台责任。
对于这些主播合同，斗鱼曾表示要内部核实，但后来没有下文了。
曾有主播在社交媒体上分享，对于不同的直播平台，平台和主播之间的分成比例不同，一般主播分成比例大概为30%，加入公会的主播分成比例在45%左右。而砸蛋项目一般和主播五五分成。
（百度知道上新人主播请教魔法彩蛋刷榜方法）
照此推算，在339直播间产生的流水中，斗鱼同样获利颇丰。
不仅于此，斗鱼也是339背后公司的股东之一，2020年7月6日，工商信息显示，武汉斗鱼鱼乐网络科技有限公司认缴26万元注册资本，入股339的直播公会成都九途文化传媒有限公司，占股5%。而成都九途文化的大股东、实际控制人正是339直播成员之一付海龙。
平台与主播的恩仇
主播是直播平台的核心资源，主播为平台带来热度和流水，平台则成就主播的财富自由之梦。
但斗鱼知名主播出事的也不少。在流水、热度和风险之间，平台和主播一直在试图找到生存空间。一旦主播出事，平台为了自保大都选择迅速切割。
如卢本伟被《焦点访谈》点名，全网封杀；B总因为“言论不当”被《人民日报》点名，沉寂1年后转投虎牙；蛇哥因跳槽事宜被斗鱼索赔1.5亿元天价违约金……这些主播都曾登上斗鱼年度十大巅峰主播宝座。
而钱小佳的“消失”在他本人看来依旧不明不白。
他曾在直播中提到：“我最早出名是因为礼物刷得多，斗鱼第一个满级的土豪，通过这个也认识很多朋友，然后自己带着一群人出去玩，开始了户外直播。前两年算上收到的礼物我大概亏了有三四百万，后来因为产品更新，斗鱼加了很多礼物系统，收入就提高了，一年半左右我就都赚回来了。”
根据公开数据，钱小佳2017全年收到了2500万元的礼物，2018年增长到了4449万元。他的声名在2019年上半年达到顶峰，经纪公司透露，被封之前的一年时间，钱小佳流水近亿元。
（钱小佳直播数据）
直播间被封后，钱小佳称斗鱼一直没有给他说法，也不知道自己触犯了何种法规。由于2019年刚和斗鱼续约，钱小佳到2022年都无法跳槽别的直播平台。
2019年10月，他公开了自己和斗鱼CEO陈少杰的对话，陈少杰表示他被平台永封，此后他删除此条微博，对平台表达歉意。
钱小佳表示，自己积极和平台沟通，还对陈少杰道了歉，平台方面承诺2019年底会复播，但直到去年年底也没有兑现。
来源：微博截图
钱小佳经纪公司上海则万文化传媒有限公司表示，他们将对斗鱼发起诉讼，争取钱小佳早日复播。斗鱼方面则表示，平台都是根据相应的规则在封禁主播。而关于封禁钱小佳的具体原因，斗鱼并未透露。
不过，最终钱小佳也没能在斗鱼复出。2022年2月，钱小佳发布微博正式向斗鱼告别，而他的新直播阵地则选在了虎牙。
来源：钱小佳虎牙直播截图
直播平台的焦虑
钱小佳从2015年开始直播，他的发迹与中国直播行业的风起云涌有关。
2015年后直播市场爆火，资本纷纷涌入，总计烧钱融资超300亿元的千播大战中，一大批主播在此间实现财务自由，其中游戏主播群众基础好流量大、秀场和户外主播收到的打赏多，大家在风口一同起飞。
但一切早有定数，头部游戏主播集中的王者荣耀、英雄联盟、吃鸡等游戏，其版权都握在腾讯手里。虎牙与斗鱼两大直播平台的崛起，背后也离不开腾讯的注资。最后杀出重围的优胜者，争取的无非是一个被腾讯收编的机会。
钱小佳只是这场资本游戏里的一个小角色，他直观地感受到在斗鱼做直播没有早期开心了。2019年斗鱼赴美上市，而从2018年开始，斗鱼对主播流水和业绩要求越来越高，户外主播使尽浑身解数，已经很难再有新花样。
作为平台方，斗鱼对于违规主播的零容忍态度也是迫于政策压力。自直播行业大热以来，广电局、网信办、文化部等单位出台多项新规，2020年下半年国家网信办等8部门推进网络直播行业专项整治，包括斗鱼在内的10个直播平台被约谈，大量违规的主播与频道被封，平台被要求限期整改。
值得一提的是，监管不仅严查违规直播，还从公司层面阻止了斗鱼和虎牙两大巨头的合并。
2020年，传闻已久的斗鱼、虎牙一度在腾讯的撮合下合并成真。依据相关协议，斗鱼原本是要成为虎牙全资子公司，并从纳斯达克退市，原腾讯旗下企鹅电竞也要转至斗鱼旗下。
生米即将煮成熟饭之际，却被市场监管总局依据《反垄断法》叫停。而腾讯推动中国游戏直播行业形成“一超多强”格局的企划也就此搁浅。
有分析认为，原本虎牙斗鱼合并后，再结合腾讯在国内市场的游戏制作发行能力、强势的应用分发和广告买量渠道，可以进一步夯实腾讯在游戏直播界的头部低位，还能抵抗外部竞争。
与此同时，合并能让斗鱼、虎牙共享内容版权，还可大幅压缩成本。
而一旦合并失败，斗鱼在与虎牙直接对话中的劣势就会被进一步放大。另一个连锁反应是，企鹅电竞沦为了减轻内耗的牺牲品，其已在去年6月停止运营。
虽然同为游戏直播平台，但虎牙和斗鱼的打法自一开始就有所不同。比如在赛事版权采买方面，虎牙一直坚持以赛事版权采买为主，自制电竞赛事为辅，去年年初，虎牙一度斥资20亿元买下英雄联盟职业联赛（LPL）五年独播权，破了版权赛事价格历史记录。而斗鱼则更偏向大力发展自有品牌电竞赛事和娱乐节目。
况且，未能合并的两家公司还要直面“后浪”抖音、快手、B站的竞争。
根据《2021年游戏直播行业洞察报告》，游戏主播数量方面，虎牙从2020年的301.6万主播，降到了2021年的234.8万；斗鱼从192.6万，降到了159.6万。B站的游戏主播数量则在2021年达到了162.4万，比2020年增长了近40万人。
游戏直播行业退温，加之疫情的影响，斗鱼这两年正在走下坡路。从财报数据来看，斗鱼近年来营收能力下降、用户黏性降低、直播收入缩减。
财报显示，斗鱼2020年、2021年、2022年营收分别为96亿元、 91.65亿元、71.08亿元；毛利分别为15.6亿元、10.9亿元、9.9亿元；净利分别为4.05亿、-6.2亿、-9040万。
该公司2022年全年营收同比下降了22.44%，是连续2年出现营收下滑的情况。2022年度亏损为7542万元，相较2021年同比减亏87.04%。
与此同时，斗鱼的用户也面临流失的窘境。2022年第四季度，斗鱼的平均移动 MAU（月活用户）从2021年同期的6240万下降8%至5740万；季度平均付费用户数量为560万，而2021年同期为730万。
另外，斗鱼第四季度直播收入同比减少27.7%至15.96亿元。斗鱼表示，直播收入的减少是由于对某些互动功能和相关操作的持续调整等原因。
文渊智库创始人王超认为，快手、抖音、B站的竞争优势，主要在于用户量大，互动氛围更活跃；相比于虎牙、斗鱼的垂直游戏直播，主播可以直播日常生活，综合性更高，发挥空间更大；主播的变现方式更多，对广告主游戏厂商的吸引力也更强。
《2022年中国游戏直播行业白皮书》亦指出，游戏直播用户向综合短视频平台迁移的趋势将长期持续，而众多优质主播的离开也让虎牙和斗鱼这类垂类游戏直播的竞争力进一步下降。
不可否认的是，斗鱼的未来尚存腾挪的空间。斗鱼创始人陈少杰曾公开表示，平台将通过直播、视频、图文和社区等内容形式，探索新的增长点。但在当前的市场环境下，通过视频内容变现也不是一条容易的路。
事实上，斗鱼的涉赌、色情等问题，只是直播平台为求增长激进战略的缩影，面对更具不确定性的未来，平台还会铤而走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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